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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洋都护府後衙,黄檀树下。
苏录将一笼烧麦递给纪钊,笑道:「说完处罚,那咱们再说说奖赏吧————你带着舰队,给大明挣回了几乎整个西洋,你说朝廷该怎麽赏你啊?」
「我觉得侯爵世袭罔替委屈你了,我看回京後跟皇上请示请示,能不能直接给你封公————哪怕先不世袭呢,迈过这个坎儿,以後有的是机会。」
大明爵分三等公侯伯,每一等又分世爵流爵两级。
封爵的难度超乎想像,非军功不得授爵只是最基本的,其实有了军功希望也很渺茫。
除开国靖难两朝创业团队的酬庸,从洪熙到弘治八十年间,一共只封了两个公,二十个侯,不到五十个伯爵。
所以至少在正德以前,大明封爵是非常难的,打了一辈子胜仗,最後能封个伯爵就不错了,封侯已是殊恩,能世袭罔替纪钊就知足了。至於国公,非扶危定倾、驱逐鞑虏的社稷之功,放在以前绝无可能!
「大人使不得,卑职不敢奢望,」纪钊立马受宠若惊,摆手连连道:「我天朝军功,向来以平北虏为上,西狄次之,东倭、南蛮更次,域外军功就更无足轻重了————昔日王玄策一人灭一国,把俘获的天竺王及王妃、王子等一万二千人、牛马二万余送到长安献俘,唐太宗不过才封了他个从五品的朝散大夫。」
「倘若卑职因为率军远航,击退佛郎机夷而封公,岂不让人笑话,我大明不如大唐?
那些人怕还要趁机攻许大人横恩滥赏了。」顿一下,纪钊诚恳道:「何况卑职没拿下好望角,终究未竟全功,实在愧不敢当啊。」
「哎,岂不闻「天道忌满,人道忌全」,我们不能求全责备啊。」苏录呷一口二米粥,给他吃颗定心丸道:「大明眼下的确不如大唐,这是事实,不然我们也不会以汉唐盛世为期许。况且你的功劳之大,在我看来胜过王玄策,直追班定远,於本朝也不亚於仇、戚。封你为公,一则彰显朝廷重视西洋远略,令天下人不再视下西洋为苦差;二来你日後坐镇西洋,也需要这个名分才能坐得住————所以就不必再推辞了。」
「那————卑职,多谢大人栽培。」纪钊激动离席,伏身拜谢。
「不要多礼,你以後的担子重着呢,说不定还会埋怨我。」苏录虚扶他一把,温声道:「起来说话。」
「大人对卑职恩重如山,无论大人如何安排,卑职都甘之若,绝无半句怨言。」纪钊忙郑重表态道。
「好好,我对你一百个放心。」苏录笑着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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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饭後,卫士撤下餐具,换上茶水。
纪钊将签好的《西洋条约》双手呈上,请苏录过目,心里不禁忐忑。虽是木已成舟,大人断不至於否决,可万一心里有了抵牾,压低了对自己的评价就麻烦了。
好在苏录逐字看完,露出满意的笑容道:「没毛病,把我交代的要点,都很好地融入进去了。」
「那是自然,卑职始终以大人的指示为宗旨,去跟他们谈的。」纪钊这才松了口气,又笑道:「能看出来,他们的非洲总督,对这个结果还是很满意的。」
「他当然满意了。我们本就不想削弱佛郎机,所以给他们的条件相当优厚,他要还不知足,那就是冥顽不灵了。」苏录点点头道:「其实他们之前摊子铺得太大了,贪心不足蛇吞象,只会把自己撑爆。若能借这次机会收缩一下,说不定还可以因祸得福,不会被早早吃干抹净。」
「不替他们咸吃萝卜淡操心了,咱们干好自己的事儿就行。」他把条约搁下道:「便照条约一条条的办吧。不过你先随我回京面圣,再好好歇上半年不迟。从天津南下到现在两年多,太辛苦了。」
「卑职不辛苦,大人才辛苦,听说大人这一年半可是忙坏了。」纪钊说着,面露心疼之色道:「看着大人都瘦了一圈,倒像跟我们一同下了西洋似的。」
「哈哈哈,没那麽夸张。」苏录不禁大笑道:「主要是这边太热了,食欲不振,能不跌膘麽?」
「大人这一年,都在忙些什麽?」见上司将话题转到南洋,纪钊忙凑趣问道。
「忙了三件事。」苏录却答得毫不含糊,好让未来的西洋都护有所借监。
「头等大事,代朝廷正式设立南洋都护府。」
「草创期由我兼任都护,山长为副都护,张秉用为长史。府中分设司马、佥事若干,掌文书印信、勾稽纠察,其下诸曹郎中各司其职,搭建了一套相对完整的军政架构。」
「————」纪钊赶忙拿小本本记下来,他知道这是大人在教自己做事呢。
「都护府下辖八大镇守司,对应之前划分的南洋八部————中南、马来、金州、爪哇、
婆罗洲、望加锡、香料群岛、吕宋诸镇守司,品级等同内地都司,更兼管民政。」
「那还真是位高权重————」纪钊不禁咋舌。
「先把架子搭起来嘛。」苏录笑道:「一开始还是采取摄职加衔,内地官员外放南洋,官升一级,再高摄三级,这样四品官就可以出任都司,既符合惯例,堵住悠悠众口,又能让年轻的官员随着镇守司一起成长。」
说着他呷一口茶水,云淡风轻道:「只要干得好,就给他们原地晋升,把摄职变为实授就是了。」
「大人这经权相济之道,够卑职学一辈子的。」纪钊一脸崇拜道。
「你少给我灌迷魂汤,把我灌成糊涂蛋怎麽办?」苏录半开玩笑半认真道:「觉得不对的地方,一定要让我知道。要是你们这些左膀右臂都不跟我说实话,我一定会把咱们这条船开沟里去。」
「是,卑职一定对大人如实相告。」纪钊赶忙正色应下,又讪讪笑道:「但卑职说的也是实话,在卑职眼里,大人的智慧无与伦比,能学到一点,都够我受用终生。」
「差不多得了,肉麻。」苏录鸡皮疙瘩掉一地,接着介绍道:「镇守司之下,又分设宣慰司、宣抚司、安抚司,与内地土司的划分相仿————势力强盛的土邦为宣慰司,如蓝无理、淡目皆是。中型土邦立宣抚司,如彭亨、大泥;小型部落则立安抚司,比如井里汶、蒂多雷————算了,说了你也不知道,反正应设尽设,多多益善。」
「是,这跟大人的草原推恩令,有异曲同工之妙。」纪钊了然道。
「没错。」苏录点点头,又道:「对三司长官司的管理,也一如内地土司之制世官、世土、世民」,土司世袭其官,世辖其土,世领其民,但必须要由朝廷册封,履行贡赋、徵调诸义务,这就是所谓「以夷治夷」。」
「至於那些土司长官,关起门来自称国王、苏丹还是婆罗门,我们先一概不计较,只要他们能附辑诸蛮,谨守疆土,修职贡,供徵调,无二心————眼下便足矣,以後的事,以後再说嘛————」
「是,大人教导过卑职,凡事先把名头立起来,再慢慢做实,才是做事的态度。老想着一步到位,只会欲速则不达。」纪钊忙接茬道。
「就是这个理啊。」苏录点点头,笑道:「而且这样一来,我们在南洋设官莅治,遭遇的抵触就小多了————在许多土王看来,宣慰使也好,安抚使也罢,无非是朝廷又添了个官衔,其余一切照旧。不少土王为了能让自己当上更高级别的长官,争着向我们示好呢。」
「他们都这样吗?」纪钊忍不住问道。
「当然也有刺头,不肯受朝廷的改编,都被我一一「教化」了。」苏录淡淡道:「现在乖得不得了。」
「明白了。」纪钊点点头,虽然大人没明说是怎麽教化的,但他可是亲眼见证过大人是怎麽教育」江南的。豪横了两百年的江南士绅,都被大人教育得服服帖帖,那些南洋土王就更不在话下了。
「此外,我们又在紧要节点设立军民府,如旧港、马六甲、占城等处,皆由都护府直辖。虽仍以土邦首领任土知府,但朝廷另派流官协助治理,还有驻军,情况自然大不一样了。」
「是,南洋太大,只能以点带面,所以更要把点牢牢抓在手中。」纪钊深以为然。
「日後西洋更是如此。」
「对头,看来你这个西洋都护,已经进入状态了嘛。」苏录笑着给他续上茶,感慨道:「想要基本不出大乱子,把整个南洋纳入朝廷统治,真是个繁巨无比的工程。我们必须一岛一地的跑,挨个土邦沟通落实,争取土王的支持————若有不支持的,还得再换一个支持的,十分浪费时间。若非班底齐整,朱张二人得力,只怕至今还收不了尾。」
苏录又呷口茶水润润嗓,接着道:「跟这个大工程一比,另外两桩————协调恢复各条南洋商路,以及在朱张五十年规划」基础上,为南洋制定十年发展计划,都成了搂草打兔子————捎带着的事儿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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